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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公文名篇之《治安策(节选)》

作者:贾谊    来源:古诗文网    发布日期:2016-09-28 点击次数: 字号:【  

  【原文】

  夫树国固,必相疑之势也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西乡而击,今吴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!

  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气方刚,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?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舜不治。

  黄帝曰:“日中必,操刀必割。”今令此道顺,而全安甚易;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淮阴侯尚王楚,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韩信王韩,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卢绾王燕,陈狶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殽乱,高皇帝与诸公倂起,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诸公幸者乃为中涓,其次仅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,然其后十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

  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。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元王王楚,中子王赵,幽王王淮阳,共王王梁,灵王王燕,厉王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胸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

  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徵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未知所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

 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也。至于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

  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,淮阴王楚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狶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以残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可也。

 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,欲臣子之勿菹醢,则莫若令如樊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。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,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它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,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;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畔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不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。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壹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

 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身虑亡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,后虽有扁鹊,不能为已。病非徒瘇也,又苦蹠戾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,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。惠王之子,亲兄子也;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,臣故曰非徒病瘇也,又苦蹠戾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
 

  

(图片人物:贾谊  图片来源:百度百科)

 

  

 

  【解析】

  1958年,毛泽东写信给他的政治秘书田家英,建议他读一读班固写的《贾谊传》,同时读一读贾谊写的《治安策》,还推荐给陈伯达、胡乔木两位中共的大才子。

  贾谊何人?《治安策》何文?

  这个贾谊,实在了不得,才气横溢,震动当世,十几岁就被汉文帝刘恒找去了,一天升了三次官,搞得大家都不服气,后来被贬到长沙,写了两篇足以代表其天赋奇才和汉代文学最高水准的《吊屈原赋》和《鵩鸟赋》。

  所谓英才,谁最能当之?贾生可也!

  文帝七年,他又被召回朝廷,当文帝听完贾谊的一番宏论后,十分感慨地说:“吾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过之,今不及也。”不过,我们后面将会看到,文帝的这段话还是过于自信了,以文帝的目光韬略,这个贾谊实在是过于有才。

  这也是大多数天才人物共同的悲剧——“我生不逢时,逢时我未生。”

  贾谊写作《治安策》之时,还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翩翩少年,但其政治的才华,其深刻的洞察力都已经极为惊人。该文目光远大,论辩恢弘,一开始就是:

  “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叹息者六。”

  一连提出九大问题,从今天留下的残文看,这几乎论及了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治国安邦的所有军国大计。特别是其针对当时中央集权不振现状,毕陈汉初之积弊,提出“多建诸侯而少其力”的政治主张。历史证明,这在当时是极为高明和唯一可行的政治解决方案。无奈这个贾生面对的不是雄才大略的高祖刘邦,也不是锐意进取的武帝刘彻,而是谨小慎微的文帝刘恒,虽有奇策而不得售,最终导致后来的“八王之乱”,无数生灵涂炭,直到汉武帝推行《推恩令》才彻底解决这一难题,而所谓“推恩”,始倡者贾生尔。

  不仅如此,该文气势汹涌如惊涛拍岸,论证严整连贯,如长江之水激流回荡,《文心雕龙》称其 “理既切至,辞亦通畅,可谓识大体矣”,实在是千古第一大文章。能够与其相提并论者,小生窃以为,唯有其本人的《过秦赋》,如果扩大范围,估计还有苏轼的《陈事疏》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贾谊在该文中还提出了一个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价值理念,成为千百年来士大夫阶层追求自身人格尊严和道德气质的写照,对后世影响不可谓不深。以后,西汉王朝高级官员们一旦有罪,都自我了断,而不接受刑事审讯。

  不过,这位大才子经管少年得志,心理素质看来倒不是很好,特别是缺少那种愈挫愈勇的英雄气质。比如,他在政治上的受挫,在很大程度上是引为才华遭人嫉恨,被贬长沙也是这个行事有点怪异的文帝有意为之,但贾谊辞别京城,来到地处偏远的长沙,心情极为郁闷,他听说长沙地势低,湿度大,自认为此去长沙将享寿不长,心情非常不好,时时以屈子自比。 汉文帝十一年(前169年),梁怀王刘揖入朝,一不小心坠马而死。贾谊认为自己作为梁怀王的太傅而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,悲戚异常,一年以后,竟然由于伤感过度去世,年仅33岁。

  毛泽东主席就很看得开,认为不值得,并写诗一首表示惋惜:

  贾生才调世无论,哭泣情怀吊屈文。

  梁王坠马寻常事,何必哀伤付一生。

  不过,让这位贾生哀伤付一生的恐怕不止于那个不幸的梁怀王。从汉高祖刘邦称帝始,经过四十年的统一和治理,政治上比较稳定,经济也不断得到恢复和发展,到文帝时已经呈现经济繁荣的“清平盛世”和谐景象,史称“文景之治”。这也正是一帮文人雅士歌功颂德,争先恐后,唯恐肉麻不够的时代,然而贾谊却以政治家特有的敏锐感和为国为民的责任感,清醒地看到太平盛景之下潜伏的种种隐患与深刻危机。正可谓:

  仁者常有不喜之喜,智者常怀不忧之忧。

  坐在必将爆发的火山之上,虽有洞见而无人识,虽有良策而不得售,这种清醒者的痛苦恐怕非常人所能知。“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”

  李商隐的这句诗,可谓千古同感。

  “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……”

  今日事势,可为痛哭者,可为流涕者,可为长太息者,何止一二?

  

[责任编辑:冉渝  平爱一]

 

 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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